天桥曾经鱼龙混杂,却孕育出那些最能代表城市精神的东西

维舟
2020-06-11

维舟,专栏作者,南都观察特约作者


看待同一件事可以有两个完全不同的视角:低端、混乱的自发秩序,究竟算是“无序”还是“活力”?也许在某种程度上,这两种判断都没说错,但任何一个地方的社会经济要兴盛起来,势必要依赖这种自发的力量。如果完全放开,确实可能变得愈发混乱;但过分强调秩序,最终也可能扼杀了活力。


提到“老北京”,很多人第一想到的就是“天桥”。天桥曾是老北京极富活力的商业文化和民间传统的代表。但回顾历史,天桥其实满不是那么一回事,甚至还是“脏乱差”的典型。

天桥一带原本是清皇室禁地,因临近天坛而得名。直至清代中叶,这里还是内城的旗人骑射、赛马、赏花、观鱼、踏青游玩之地。清初朝廷规定,内城只准住旗人,不准私设店铺,外地来京人员晚上也不得留宿内城,因而当时的会馆、戏院几乎全部集中在外城,南城由此形成了前门大栅栏、鲜鱼口、琉璃厂文化街等繁华商业区。到了道光、咸丰年间,天桥一带出现一批流动摊贩,由于朝廷不向他们征收捐税,这一地区的商业、游艺业很快蓬勃发展起来,各类民间艺人纷纷在此学艺、卖艺、传艺,天桥进而成为许多民间艺术的发祥地。

而天桥真正繁盛起来是在进入民国之后,由于前门、菜市口等原有的商业区都衰败了下去,天桥因为游艺荟萃、物价低廉,一举成为面向城市贫民的最大市场。但这里有多热闹就有多混乱。1926年后,甚至大部分摊贩和艺人都是青帮成员。女作家赵清阁在《行云散记》中称天桥“拥挤不堪”,“所谓‘上等人’是不会光临的,在‘上等人’的眼里,这里是最脏、最乱、最‘下等’的地方!”萧乾《北京城杂忆》中也说“北京真正的黑世界在南城”,而天桥左近的八大胡同则是一座“人间地狱”。

这不仅仅是文化人的偏见,事实上当时人们普遍把它看作“脏乱差”的代表。早在晚清时,这些流动摊贩就已屡屡遭到各种管治。1906年初,内城巡警总厅以东安市场内玩艺“纷集不雅”为由,将杂耍、玩艺、演唱曲艺、相摊驱逐。尽管旋即又允许杂耍、玩艺设摊,但有关“风化”的女乐、淫词小曲等仍不准入内。最终,这些在风里雨里讨生活的天桥街头艺人时常流落各地摆摊卖艺。

民俗学家岳永逸在《老北京杂吧地:天桥的记忆与诠释》中采访了许多天桥艺人,得到的答复都是类似的:“那时天桥是最低层次、下流的地方。一听说你在这地方住,你换房子都不好换。……你说你在天桥住,就觉得你没什么水平。这就等于是低级似的。”但不可否认,正是这样一个低层次、脏乱差的天桥,孕育出了老北京的民间商业文化和一系列有代表性的传统曲艺。“在新的语境下,新中国成立初期被不断强化的,与乱、杂、恶等属性相连并与‘新’相对的‘旧’天桥,成为充满乡愁的、原汁原味的‘老’天桥。”

这意味着,看待同一件事可以有两个完全不同的视角:像这样低端、混乱的自发秩序,究竟算是“无序”还是“活力”?也许在某种程度上,这两种判断都没说错,但任何一个地方的社会经济要兴盛起来,势必要依赖这种自发的力量。如果完全放开,确实可能变得愈发混乱;但过分强调秩序,最终也可能扼杀了活力。

实际上,这一点适用于古今中外。描绘北宋首都开封景象的《清明上河图》一向被誉为“对中国盛世繁华的最好呈现”,但如果仔细观看,图中央最醒目的“虹桥”一段,桥面上布满了摊贩、人马和车辆,无疑是“流动摊贩占道经营”。但宋代城市之所以如此繁华,正是唐代那种规整、封闭的坊市制崩溃的结果。宋朝城市中临街店铺、流动摊贩纷纷出现,因自由买卖发展出竞争性的商业推广和抽奖、赠送等招徕做法,甚至出现了专门替商户沿街告白、唱卖的职业,这在唐代都是不可想象的。

在13世纪的伦敦,摊贩按规定只能在街道中央摆摊。在那些狭窄的小弄堂里,行人被挤得只能贴着墙根走,关于对这些地方恶臭的抱怨史不绝书。然而,伦敦的市场活力正是由此而来,并逐渐成为商业中心。英国的办法是通过市场“看不见的手”来调节。随着市民生活的发展,脏乱差的地方谁也不想去,逐渐失去了客源;与此同时,通过打击非法买卖、行业自治、与居民协商等方式,伦敦最终既得到“活力”,又得到“有序”。

如果伦敦的例子过于遥远,那么还可以看看台北:近些年吸引无数游客到访的台北夜市,它的前身其实也不怎么光彩。钟逸人在《辛酸六十年》中回忆,日本战败后,台湾一夕之间变成无政府状态,摊贩随意设摊,民众任意倾倒垃圾,街道脏乱日甚一日,环境卫生极差。此后不多年,又从大陆涌入200万人,人们的日常生计都成问题。夜市就是在这样的草根社会中孕育出来的。

直至1979年,台北还被一本国际旅游指南评为最丑城市之一。摄影家阮义忠回忆当时的台北景象,“摊贩入侵各个巷弄”。但随着市民生活水准的提高,这些流动摊贩逐渐消亡,而留下的夜市也逐渐规范化、特色化,反倒是成了台北的一张城市名片。

最近关于“地摊经济”的讨论十分激烈,赞成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而反对者常常认为,“地摊会破坏多年城市整治来之不易的成果”。这理由似是而非,只要我们稍稍回顾一下不同城市的商业文化就会发现,地摊看似无序,却正代表着当地的活力。

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完全取缔地摊来得到“有序”,而是让市场逐渐自我规范化。如果这座城市的市民生活已经有了更高的层次,不再需要流动摊贩,那么就算不去整治,它也会自动消亡(或升级服务)。反过来,如果社会需求还在,那么一味打击也自然不能让它就此消亡。很多时候,倒不如开一个口子,顺其自然。就像曾经的天桥,在一个鱼龙混杂的环境中,却孕育出那些最能代表城市精神的东西。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