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口中的“白左”,指的究竟是谁?

徐超轶
2020-06-23
徐超轶,法学研究生

当公共讨论的热点发生变化,“白左”作为一个万能胶式的标签,具体的含义当然也会随之改变。从一开始针对政治经济领域的“左”,再到目前比较主流的针对社会文化领域的“左”,我们看到越简单粗暴的概念和分类,其解释和转变的空间也就越大。


非裔美国人弗洛伊德因警方暴力执法死亡,“Black Lives Matter”(“BLM”,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由此席卷全球。抗议者强调“Black Lives Matter”,要求重视警察执法过程中长期存在的种族差别对待的问题,反对西方社会普遍存在的种族歧视现象。

在抗议者当中,不乏处于“优势”地位的白人,抗议者的诉求从追究事件中警察责任到解散警队,不一而足。而到了中文互联网领域,认为抗议者无病呻吟、放纵暴力的人也不在少数。对于这些多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白人精英”,“白左”似乎比任何词语都能更好地表达对这些“幼稚”抗议者的嘲讽之意。一时间,“白左”一词在中文互联网上的使用频率又达到一个高峰,其指向的对象也“与时俱进”了一番,和“BLM”形成了基本相互对立的两大阵营。

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中文词语和用法也在不断地扩充、改变,在公共讨论中,新词不断出现,旧词也常被赋予新义。

其中,“白左”一词由来已久,且持续被使用。在使用中,其内涵不断地发生变化,甚至不同的语言使用者对其概念的把握也有不小的区别,但也有一些核心含义和基本用法被固定下来,使其成为一个能在交流中表明态度、简化语言的固定词汇。

中文互联网能检索到的最早使用“白左”一词的文章来自于2010年的人人网用户“李硕”,他在《西方“白左”和中国“爱国科学家”的伪道德》一文中使用“白左”一词,用于描述1949年以前对共产主义革命抱有同情态度,而来到中国帮助中国革命的外国左翼青年。“李硕”在文中对于这类人是抱持一种讽刺态度的,此处的“白左”沾染了一种贬义的、否定的色彩。其中的“左”更多指的是一种政治经济意义上的“左”,指向的是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

2013年以后,人人网之外的其他平台开始大量出现接近当前意义的“白左”概念,其中的“左”开始转向西方语境下的文化进步和多元主义等内涵,与传统的“左”“右”概念逐渐脱钩。在这种含义下,“白左”被认为是一种对西方“自由派精英”的嘲笑用语,使用者认为西方受过良好教育的一批人士无知且自大,同情全世界,把自己当救世主。为满足个人的道德优越感,提倡和平、平等,却缺乏对现实世界的基本认识。

“白左”通常和“圣母婊”等词语联合使用。作为一种身份标签,将某些特定的观点和倾向纳入其中,被认为是一种脱离实际的伪善,这尤其集中于移民、少数族裔、LGBT、伊斯兰教、环境和动物保护等领域,“白左”被描述为这样的形象:他们非常关心这些领域的问题,但这种关心实际上是虚伪的,只是口头倡导,自己却离得远远的。

使用者还认为,“白左”擅长把很多与自己不同的观点都视为涉嫌歧视,从而拒绝同异见者讨论。这种脱离实际的关爱,或者“泛滥的圣母心”,只是满足了这些精英自己的道德高尚感,对于社会则无甚贡献,甚至有害。在这种论述下,“白左”一方面是西方社会受过良好教育、热衷于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他人的伪善精英,另一方面则是要将自身观点强加于他人、将异见者都贴上“歧视”标签而予以打击的“霸权”。

在欧洲难民问题爆发和2016年美国大选时,“白左”在中文互联网上的使用频率突然增加,用来形容欧洲一些倾向于接纳难民的政治家,美国大选中支持民主党和希拉里的选民也被贴上“白左”的标签。在这个过程中,一些耸人听闻、极力夸大“政治正确”现象的假新闻在中文互联网上广泛传播,在微博、知乎等讨论平台上也形成了反对“白左”的大本营。在嘲讽“白左”脱离实际、双重标准、干涉他人观点和自由的论战中,“白左”这一标签也被逐渐泛化和滥用,在美国大选希拉里对阵特朗普的形势下,可以将任何不认同、批评特朗普或共和党的言论都贴上“白左”的标签,这当中不乏一些保守主义立场的、或是来自共和党其他政治派别的人士。

在这个过程中,“白左”变成了一种取消他人讨论资格的标签,“白”脱离了原本白种人或白人精英的限制,“左”也从政治经济上的左翼含义转移到文化政策上的多元化,甚至任何意见不同的观点都可以包括在内。不同使用者对于“白左”一词的理解也千差万别,而在这一标签在互联网讨论中被广泛使用的同时,其使用率和接受度也在逐步提高。

在美国大选结束后,“白左”一词不仅没有随着特朗普的当选而冷却,相反却成了一个流行标签被广泛使用,其概念也随着使用人群的扩大而被赋予了越来越多不同的含义。

基本上,在不同时期的社会热点讨论中,“白左”一词都会发生具体含义和使用方法上的改变。例如,在欧洲难民危机时接纳难民被认为是“白左”,允许穆斯林的生活方式被认为是“白左”,而在欧洲难民危机告一段落之后,美国一些政界人士主张重视非洲裔、墨西哥裔等少数族裔权利被认为是“白左”,主张LGBT权利也被认为是“白左”。而“白左”的概念在泛化之后也逐渐从批评和嘲笑西方政治精英转移到了国内相关公共议题的讨论中,主张禁食猫狗等伴侣动物也被认为是“白左”,支持女性权利被冠上“田园女权”的帽子,同样可以归类为“白左”。

虽然“白左”一词在产生和被使用的过程中主要是针对西方世界的政治和学术精英,但这种划分本身是中国式的想象。

有论者认为,这一标签之所以能够在中文互联网上流行,一个重要原因是中文互联网上普遍存在社会达尔文主义心态,认为社会的发展规律和生物进化论中的优胜劣汰、弱肉强食一样,是一个残酷的丛林,而“白左”强调的平等、关爱、和平等观念,则是在西方环境下产生的一种不切实际、且对社会有害的病态观念。西方社会之所以能产生这类观念,是由于社会保障体系完善,使得这部分精英身处高福利社会,从而缺乏基本的“人类常识”。而在强调丛林法则主导的“真实”社会中,强调关爱弱势群体、强调公平和平等当然也就成了一种不切实际的自我道德满足。

在这种社会心态之下,“白左”这一贬义概念逐渐泛化、扩张,凡是出发点不基于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式的社会政策和观点,都可以被贴上“白左”的标签,其背后体现的是对这类观点的嘲笑、讽刺和不认同,虽然使用“白左”标签者的心态和对这一标签的理解有所不同,但共通的“白左”图景基本上是一群对社会抱有不切实际幻想、幼稚而以“政治正确”打压相反意见的“精英”。

当公共讨论的热点发生变化,“白左”作为一个万能胶式的标签,具体的含义当然也会随之改变。从一开始针对政治经济领域的“左”,再到目前比较主流的针对社会文化领域的“左”,我们看到越简单粗暴的概念和分类,其解释和转变的空间也就越大。

从主要强调西方政治精英的“白左”,到持有类似观点的人都可以被“白左”,这一标签适用的范围似乎也越来越大,而在这一过程中,似乎“白左”也不仅限于嘲笑西方或是欧洲、美国的公共议题,国内的热点事件和社会政策中也可以使用“白左”来标签一类人。

自始至终,“白左”一词的色彩基本都是贬义的,带有强烈的嘲讽和否定意味,但“白左”作为一个标签,既可以被反对这类观点的人使用,也同样可以被认同这类观点的人“自我标签”,在这个过程中,“白左”是否会在之前的贬义用法之外,增加更多面向的内容?正如某些词语在使用中“去污名化”那样,也并非不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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