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得越多越痛苦,如何避免“政治性抑郁”?

从易
2020-06-24

作者:从易


也许知道越多真相、对现状了解得越深,思虑就会越重。是否生活在真假混杂的“后真相”世界里,虽然“无知”,就不必再承担真相的负担?


我有时会自我安慰:盲目的快乐,也是属于蒙昧无知的快乐,“走出幻象”后的痛苦,却是清醒者的痛苦。后者有智识上的优势,也有责任成为启蒙者。



几天来,和小区里夜里散步纳凉的邻居们聊了聊近况,疫情对大家的生活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少数人失业或者停薪留职,更多已开工的人纷纷吐槽工资在呈等差数列递减。大家都知道这日子会越来越难,但都选择了默默忍受,大不了缩衣节食。虽然知道中国老百姓能吃苦、能忍耐,但还是很好奇他们是如何将这一切合理化的。


随着聊天的深入,我发现看起来“政治冷漠”的大爷大妈们其实特别关心国家大事,对中美关系尤其上心。只是他们对政治局势的理解,大抵就在“至道学宫”这一水平线上下,每天分享交流着一些道听途说、耸人听闻的假新闻。对他国的厌恶和憎恨,转化为他们对现状的理解和接受——现在经济形势变差、消费不得不降级,都是“敌对势力”打压所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啊。


我妈也信奉这一逻辑。她几乎每晚收看《新闻联播》,也是“牛弹琴”、“今日平说”等公众号的忠实读者,我曾几次试图与她交流一些政治见解,总是以她骂我“书呆子”告终。后来我俩也很识趣地少聊这一话题。只是在饭桌上,她还是偶尔跟我说起一些明显的假新闻,其传递的主旨就一个:这是最好的国家,我们在最好的时代,前方形势一片大好,现在如果有坎坷有曲折不用害怕。


因此,跟我对现状的忧心忡忡不同,我妈和小区里的大爷大妈对未来很乐观。虽然有些家庭收入下滑,但他们大多相信这一困境是暂时的,为了在竞争中取胜,可以接受适当的“牺牲”。


我很羡慕他们的快乐,为什么我就快乐不起来?朋友也跟我有相似的困惑。一段时间来发生的种种常常让她感到沮丧,不知道这世界会往什么方向走,再过几年生活会变成怎样。她有时会自我怀疑,读了那么多书,难道只为“抑郁”?


也许知道越多真相、对现状了解得越深,思虑就会越重。是否生活在真假混杂的“后真相”世界里,虽然“无知”,就不必再承担真相的负担?


这是一个两难困境。就像《楚门的世界》里,如果楚门活在真人秀里,他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但如果他走出真人秀,他需要面临真实的人生困境。《黑客帝国》里也有两颗药丸,服下蓝色药丸可以继续沉睡在悠哉乐哉的虚拟世界里,服下红色药丸你获得了作为人的独立和自由,也需应对更多烦恼和痛苦。你会服下哪颗药丸?


我有时会自我安慰:盲目的快乐,也是属于蒙昧无知的快乐,“走出幻象”后的痛苦,却是清醒者的痛苦。后者有智识上的优势,也有责任成为启蒙者。


但是,当启蒙者想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时,却残酷地发现,自己所面对的人同样也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长辈们常常认为我们的忧虑是小资产阶级的“多愁善感”,读了一点书就被洗脑,盲目倡导平等、民主、自由……(虽然它们也被写入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需要被“启蒙”的是我们。


五四运动常常给后代的启蒙者留下关于启蒙的玫瑰色想象,但鲁迅早就预示了启蒙者的困境。在《故乡》中,向“我”喊出“老爷”的闰土是穷苦的,但他选择默默承受这一切时逻辑是自洽的,反倒是“我”要陷入无边的寂寥里;《祝福》里,疯癫的祥林嫂问“我”有无灵魂,“我”无力解答;在《药》里,启蒙者英勇牺牲,但他的热血成为“人血馒头”……


醒来无处可走,比沉睡更难过。我们知道很多事情是不合理的,很担心世界会变得更糟,但又苦恼于无法做些什么,荷戟独彷徨。


渐渐地,我们内部也发生了分化,有些人与我们分道扬镳。他们不愿意承担这“有知”的痛苦,转而选择将“有知”化为利益。当他们看透了世界,也选择了虚无,那就没有什么可以打败他们。


一些人也许成为精致利己主义者的一员,一切行为的出发点是为了利己,金钱是唯一立场。有人还很诚心诚意劝诫昔日的同道者:先别想那么多,能多赚点钱赶紧多赚点钱,你得有足够多的风险资金。


并且,因为“有知”,这些人更懂得如何从一个乱糟糟的局势里获取利益,如何更好地提升反脆弱能力以自保。当小区里的大爷大妈们还不知道风险将至时,他们早就储备好了足够多过冬的粮食,也许是绿卡,也许是美股和黄金。世界再怎么乱,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如果既不愿“无知”,也不愿意成为“有知”的顺民或精致利己主义者,停留在十字街口的我们还有没有路可以走?我们如何让自己多一点快乐?


以我个人有限的经验和实践,想分享三个建议。


先要认同你自己,认同你选择服下红色药丸的决定,不必羡慕别人也许“无知”的快乐,更不必嫉恨。很多时候不是老百姓不清醒,只是真人秀做得太逼真。退一万步说,真相总是显得残酷,老百姓吃的苦也够多了,权当是有人“肩着黑暗的闸门,把他们送到光明的地方去”。


其二,要让自己不被无力感和绝望感裹挟,当务之急是避免自己因为负面信息过载而产生严重的挫败心理。


就像我妈活在《新闻联播》里,有一段时间我也生活在林林总总的负面新闻里。看一些外文报道,外文阅读水平不断提升;微博上也关注了一堆博主,每天孜孜不倦地从外网搬运各种“负面”报道。这些报道一度构成了我看待中国与世界的唯一视角。


后来我恍然惊觉,信息同温层与信息茧房,同样发生在我身上。如果长时间且源源不断地接触大量同质新闻时,也很轻易把它们看做全部的真相。久而久之,就会觉得这世界太糟了,并滋生出绝望情绪,还未行动就被无力感击败。有人将之称作“政治性抑郁”(political depression),在原有的抑郁症状表现基础之上,政治抑郁可能会多出一个表现维度,即个体会觉得自己失去了对于命运的掌控。


只是我们要明白,这世界也许在变坏,但就此缴械投降、自怨自艾,不仅无济于事,也在徒增烦恼,是在为自己的不作为找托辞。要相信,我们的行动有让它变好的可能,这不是阿Q式的自欺,而是我们需要给自己一点信心,避免因为绝望而裹足不前。


因此,先把自己从信息海洋中解放出来,不必在相同的负面新闻中一遍遍重复体验沮丧,一次次地消耗自己的信心。与那些纷繁混乱的信息保持距离,关注那些立场客观、报道全面的中外媒体(自媒体),它们足以让你更好地看清世界、理解世界,同时又不过多消耗你的个人生活。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经常听说“改变世界从改变身边人开始”,比如改变家人、改变朋友,但在实践中它比想象中艰难得多。就像我和我妈都试图改变彼此,均以失败而告终。我们虽然改变不了彼此,却不影响我们亲密深厚的母子情。我们要学会与糟糕的现实、不同的观点共处,不认同它们但要知道它们会长期存在,同时要充满信心——时间终究站在属于未来的一方。


最后一点,打破个人原子化状态,建立个体之间的联系,将“有知”化为行动。


很多人挫败是因为感觉自己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了什么。当个人单打独斗无效时,必须给他保留一个撤退空间,让他可以在行动中感受到“有知”的力量和价值。“有知者”的联盟是最好的加油站,它的形式可以是一个公益组织、一个志愿者团队,或者是网络上的一个兴趣小组,一个微信群。这会让人感受到自己并不孤独,世界再怎么糟糕,还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的实践都可以在某一局部让它慢慢变好,“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欣喜”。


朱光潜先生曾寄语青年,我也视为自我激励:“卤莽叫嚣还是十字街头的特色,是肤浅卑劣的表征。我们要能于叫嚣扰攘中:以冷静态度,灼见世弊;以深沉思考,规划方略;以坚强意志,征服障碍。总而言之,我们要自由伸张自我,不要汩没在十字街头的影响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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