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争端之际,再看美国前财长鲍尔森如何“与中国打交道”

秦宽
2020-09-21

秦宽,独立撰稿人,长期关注城市化、公民权利等议题
全文3500余字,读完约需7分钟


他希望大家要明白一个道理:中国这样最重要的经济引擎持续繁荣,才能让美国在全球经济中受益。他劝诫美国人:“如果想要实现这些积极目标,我们必须持积极、坦诚并有时是强有力的态度同中国人打交道,同时寻求合作,协调政策,努力把他们融入到基于规则的全球秩序中。”


最近几个月,海外版抖音TikTok持续面临困境,先是因为用户隐私等问题,特朗普计划通过行政命令将这款应用在美国封禁,期间微软、沃尔玛等公司陆续参与竞购,禁令生效的节点一再逼近。

美国时间9月19日,特朗普表示批准了TikTok与美国公司的合作协议,随后,沃尔玛和甲骨文发布声明,称将持股TikTok在美国成立的新公司“TikTok Global”。包括TikTok的母公司字节跳动在内,三家公司达成“原则性共识”,并将提案交给美国政府,期望尽快达成中美两国法律规定的合作协议。

TikTok最近在美国市场上所经历的封禁、竞购、合作等起伏,也是中美之间的一个缩影。早在1999年,乔良和王湘穗就曾提出“超限战”这一概念,二人认为,随着全球化的深入和技术的全面进步,未来的战争会超出既有限制,即在原始的动能战争外,还会有贸易战、媒体战、文化战、甚至国际法战在内的大量新冲突形态。二十年后,这一观点已然变成了现实,并被前白宫对华鹰派头号人物班农所接纳。

从最初的经济贸易冲突到如今中美两国开始更多领域的竞争,几年间,“超限战”的设想似乎正在成为现实,全球化这一愿景则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逐渐倒落。

而就在几年前,在美国前财政部长亨利·鲍尔森等知华派(指熟悉中国的政治及文化,但不排除对中国持敌对态度对外国政治派系)眼中,那时,中美关系还有合作、试探,以及隐隐的博弈。


▌和后发的中国打交道

74岁的鲍尔森,曾是美国投资银行高盛集团的主席和行政总监,后被前美国总统布什任命为美国财长。期间,他曾来过中国一百次,参与商务洽谈、帮助中国国企重组并在境外上市、建立清华大学MBA项目、完成粤海信托的债务重组……在中国面向世界进行市场化对接时,鲍尔森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二十五年间,凭借这些接触,鲍尔森得以近距离接触江泽民、朱镕基、胡锦涛、王岐山等中国国家领导人,深谙与中国打交道的学问。2015年,他出版了400多页的回忆录——《Dealing with China》(中文译名:《与中国打交道》),回顾其与中国交往的半生时光。书的序言中,鲍尔森坦言,“世界上没有比美中两国更为重要的双边关系”,他寄望中美两国的领导人、智库学者以史为鉴,为两国合作寻找共同利益诉求点,携手解决全球化问题。

时间回到1997年,担任高盛集团高层的鲍尔森应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朱镕基之邀,来华为重组中国电信及其上市计划出谋划策。

彼时,中国电信还是一个极其分散的业务组合,隶属邮电部,有客户、有电话、有交换机,有小规模并快速上涨的移动电话业务。但作为一个不成熟的机构,它完全没有现代管理体系或管控体系。1992年以来,中国投资了350亿美元打造基础设施,但电话接入率仍然很低,12亿人口的国家,只有5500万地面路线订户。

鲍尔森发现,当时的中国已经意识到现代化的重要性,国家领导人相当务实、精明,他们决意在经济层面展开各式各样的大动作。而第一刀便切在当时像中国电信这样低效、冗余的国企上。

当时,中国四大商业银行其中一家已与摩根斯坦利达成合作关系。这意味着,高盛需要证明其实力足够强大,才有可能获得重组中国电信的机会。鲍尔森向中国政府细数高盛银行的优势:成功帮助德国电信完成了IPO,担任了近八年的德国政府顾问,并成功改造德国一个臃肿的政府部门。最重要的是,他特别清楚中国领导人的担忧——改革国企,意味着打破很多人的铁饭碗,一改过去“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制度,失业率也会随之飙升,影响社会稳定。鲍尔森保证,他会以最大的努力避免这一切发生。

在与中国打交道的过程中,鲍尔森发现,信息从来都不是明确的,“你需要解读信号”。一个例证是,当他热情昂扬地表达了高盛对重组中国电信一事的信心时,只得到了些许来自高层的积极信号。“只要是事情还没做,就不是板上钉钉”,鲍尔森这样理解中国领导人看中的条件:务实、谨慎。他也明白,只有接踵而至的成功才能保证与中国可持续的合作。

1997年10月23日,中国电信在香港上市。而这笔生意,也帮助中国获得了42亿美元,由此开启了高盛与中国政府的友好关系。最终,中国电信的成功上市为高盛赢得了中石油上市、重组粤海集团等或简单、或棘手的一系列大单子。


▌企业重组、市场改革

1997年末,王岐山卸下中国建设银行行长一职,被任命为广东省常务副省长。那一年,广东深陷债务危机,隶属于政府的两家大型投资公司——粤海企业控股公司和广东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坏账高企,显然危及到政府的公信力。

和当时许多银行旗下的信托公司一样,在没有任何债务偿还能力的情况下,两家公司成立后,没有将重心放在投资基础设施的主业上,而是把投资导向房地产开放,最终导致公司项目五花八门,不堪重负,更是四处举债。

以粤海公司为例——该家公司成立于1980年,目的是促进出口,进口关键材料。但在尚无监管的情况下,粤海的业务狂野增长,不仅收购了房地产公司,还经营了一个鳗鱼塘。在巴黎,它有一家酒店,在泰国,它还有常遭遇周期性淹没的房地产。此外,一些犯罪业务也相当惊人——粤海公司是当时一家名为广南控股公司的股东,广南公司为香港淡水鱼、禽类、蔬菜和牲畜的最大供应商之一,但同时,它也是一家充满欺诈的公司,一些经理合谋虚报利润,另一些则贪污。最终,16名相关人员被判罪。

根据毕马威计算的情况来看,粤海公司及其附属企业总共欠债60亿美元,债权人是170个国内外银行,有300多家债券持有者。

在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的委派下,他来到广东清理急骤增长的金融混乱。鲍尔森对王岐山的第一印象是阅读广泛、大有前途,处变不惊得令人难以置信。在香港一场关于粤海公司重组新闻发布会上,王岐山向咄咄逼人的媒体记者表示,省政府和中央政府全力支持粤海公司重组,并向大家保证,经济繁荣的广东具备充分的资源向粤海补充资本,这为债权人建立起了信心。而鲍尔森也明白,能否处理好粤海危机关系着王个人的前途,也关系着中国的改革大业。

在高盛的帮助下,中央和广东省地方打出了一套组合牌:明确告诉债权人,中央政府不承担偿还公司债务的责任——这正是在彼时规则不明确的中国市场,大部分债权人的误区。此外,高盛团队评估了粤海的资产、决定哪些资产得以保留、哪些将出售或关闭。为了增加债权人的信心,政府亦注入有收益的资产重建公司,但也同时明确,不会负担所有损失,一部分将进行债转股。债权人不得不同意此方案。

▲ 粤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粤海水务

▌对话的难题

从1997年到2015年,高盛与中国政府紧密合作了近二十年。二十年间,中美两国关系不断推进。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成就,就是2009年确立的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机制。

2006年,鲍尔森担任美国财长之后,便承接起搭建中美关系的使命。事实上,中美建交以来,两国之间的安全问题始终影响着彼此的关系,当时,中国与美国需要对方共同的对手——苏联。冷战结束后,两国关系的侧重点逐渐转移到经济上。“只要把两国的经济关系理顺,中美两国的其他问题也能迎刃而解。”鲍尔森写道。

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机制(SED)是一个囊括了中美两国最高级别官员的合作机制,首次对话由中方代表王岐山和美方代表希拉里·克林顿完成,规格之高,可见一斑。从2009年至今,两国共持续举办了6次战略与经济对话,在对抗贫穷、经济贸易、环保、国家安全,甚至食品供应,“SED应该包含所有问题”。

鲍尔森写道,SED要解决的其中一个核心问题,就是中国压制人民币的价值,以获得不公平的出口优势这一问题。世界贸易带来了便宜的进口商品和低通胀好处,但公司被迫裁员,令普通家庭、商家、甚至一些地区的整个社区都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谁也没想到,此一难题竟引燃了后来中美之间包括贸易在内的一系列冲突。


▌坚持不懈地希望中国成功

2018年3月,两国之间的贸易冲突加剧。此时,SED也早已于两年前暂停。剑拔弩张的两国关系也印证了鲍尔森此前的预言。

在书的结尾,他也为中美僵局寻找解决机制。他理解全球贸易的不平等在美国激起的对抗和恐惧。一些人还质疑他作为一个美国人,为什么如此坚持不懈地希望中国成功?

对此,鲍尔森为中美两国紧张关系的缓解提出了拳拳之言。中美两国几乎面临每一个重大全球挑战,只有世界上两个最重要的经济体互相协作,而不是对抗时,问题才比较容易解决。他希望大家要明白一个道理:中国这样最重要的经济引擎持续繁荣,才能让美国在全球经济中受益。他劝诫美国人:“如果想要实现这些积极目标,我们必须持积极、坦诚并有时是强有力的态度同中国人打交道,同时寻求合作,协调政策,努力把他们融入到基于规则的全球秩序中。”鲍尔森显然是一个坚定的全球化支持者。

与鲍尔森所期望的不同,现实却是如此起起伏伏,也正因为此,《与中国打交道》一书才显示出其历史的意味,它记录了一个充满互动、友善和合作的中美关系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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