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厌男”成为一种时尚,男性气质将何去何从?

郭海涵
2020-10-10

作者:郭海涵

全文3400余字,读完约需7分钟


“厌男”情绪实际体现了现代人对于性别结构的一种单一化想象——女性面对父权制结构性压迫的反抗被消解为了对男性的攻击,仿佛问题可以通过非黑即白的相互攻击得以解决,但双方却都陷入了二元论的泥沼之中,真正重要的问题反而被忽视。男女相互基于刻板印象的身体羞辱与谩骂像两个在泥潭中打架的小孩,幼稚而无趣,对于任何一方生活的改善都毫无益处。


如果说很多女性早已意识到基于性别的社会期待是错误的,并且在一次次意义深远的运动中试图“解放女性”,那么男性则鲜少对此产生异议,他们反而更像是无意识的受压迫者。


近期的热门综艺《脱口秀大会》第三季上,选手杨笠一炮而红,她将男性说教(Mansplaning)编成了段子,巧妙而精确地吐槽男性“明明那么普通,却可以那么自信”,点破了生活中无处不在,却极少被人注意的男性气质迷思,也恰恰迎合了近来网络上“厌男”的风潮。


在这之前,关于“厌女”(misogyny)的讨论早就开始了,其是指在父权制之下,一系列针对女性的蔑视、偏见、憎恨——这些态度的表露,仅仅因为对方是一个女人。随着更多人的性别平等意识的“觉醒”,“厌女症”这一理论也越来越为人所知。


与此相对,“厌男”则是女性在个体意识觉醒后,面对性别不公的社会环境,产生的对男性的厌恶乃至恐惧。近年来,女性的主体性成长开始变得普遍,女性整体上变得更独立,并开始反抗基于性别而产生的不公。在这过程中,“厌男”的声音也在变大。


微博上,#中华男性魅力时间#这一话题的阅读量超过8.2亿,其中贴出了大量关于男性自大、猥琐的言论及截图,以及对性骚扰、家暴等行为的愤怒乃至辱骂,诸如“蝈蝻”(中国男性)、“屌癌”等针对男性的侮辱性网络用语也被发明出来。


▲ 微博#中华男性魅力时间#话题页面,其中有大量关于男性如何表现“盲目自信”的截图。


“厌男”风潮出现的原因不难想象,从前几年爆发的“#MeToo”起,中国铁板一块的男权结构逐渐出现了大块的裂隙,人们渐渐发现,女性面临的问题如附骨之疽一般难以摆脱。上财教授性骚扰、北大女生被PUA致自杀、疫情期间“甘肃援鄂医疗队护士集体剃光头”、职场权力不公、以及屡见不鲜的家暴致死事件……男性对女性施行的暴力弥漫在各个角落,女性在夜路上、在亲密关系中、在职场与学校里,始终难以获得“免于恐惧的自由”。


这种环境之下,女性对于自身处境越来越敏感,也越来越有意愿发出回击。网络上针对男性的攻击,主要围绕着男性在外貌、生理方面的双重标准,对女性甚至对他人评头论足,但对自己“迷之自信”,此外还有爱说教、身体暴力等等。而这些令人厌恶的男性特质,恰恰也是父权制对男性的规训的结果。可以说,男性也是社会性别期待的受害者,但对其的攻击反而遮蔽了对这一整体困境的反思。



▌脆弱的男人——从女性凝视到裆部凝视


1976年,社会心理学家罗伯特·布兰农(Robert Brannon)和黛博拉·戴维(Deborah David)罗列了传统的男子气概所包含的要素,其中一条就是“娘娘腔免谈”——男性不被允许展现脆弱,他们的身高、体态、穿着、收入乃至性功能都被严格要求、监督,向着强大的方向发展。而这种理想形象并不受任何合理性支撑,只是源自于性别刻板印象。


网络上流行的“厌男”话语中,最常见的便是对男性性功能的嘲讽。“快细软”可以一发制敌,使男性气质灰飞烟灭。女性们也不吝于羞辱男性的外貌与身高,长久以来作为被凝视对象的她们,开始对男性“以牙还牙”地进行“裆部凝视”。


然而,这种情绪实际体现了现代人对于性别结构的一种单一化想象——女性面对父权制结构性压迫的反抗被消解为了对男性的攻击,仿佛问题可以通过非黑即白的相互攻击得以解决,但双方却都陷入了二元论的泥沼之中,真正重要的问题反而被忽视。男女相互基于刻板印象的身体羞辱与谩骂像两个在泥潭中打架的小孩,幼稚而无趣,对于任何一方生活的改善都毫无益处。


仔细审视一下这些话就可以发现,它们通常与厌女话语来自同一套逻辑——讽刺男性差劲的生理功能与脆弱的内心的同时,恰恰是在试图证明男子气质的合理性——只有强大的、有雄性气概的男性才值得被尊重。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美队扮演者克里斯·埃文斯的裸照流出后会引发如此多的雀跃与赞美。


也许“厌男”情绪并不是真的“厌男症”,它远没有“厌女症”那样深刻的普遍性,没有弥散在社会结构中,也没有对男性产生真正的伤害——其中包含的甚至是对更谦虚、更包容、也更强大的男性形象的期待。可以说,它对父权制的批判性足够弱,因为其中体现的仍然是传统刻板印象下的性别期待。



▌爱说教的男人——尴尬而无措的面子工程


男性说教是2012年的纽约时报年度热词,它的起源通常被认为是作家丽贝卡・索尼尔特(Rebecca Solnit)在2008年发表的文章《男人向我解释事情》Men Explain Things to Me——讲述了她参加一个派对,遇到一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对她滔滔不绝地讲一本新近面世的书,而那本书的作者实际正是丽贝卡。


全世界的女性都或多或少会有类似的经历,即便自己明明是某领域的专家,面前的男士也会满不在乎地发表他的真知灼见,试图“教你些什么”,例如在前一阵关于散装卫生巾的讨论中,你永远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男性能够如此自信地侃侃而谈卫生巾的使用体验。


男性究竟为何如此喜爱说教?或许也是因为基于刻板印象的性别教育——不仅要求女孩要顺从、安静,也要求男孩勇敢、顽强。毫无疑问,后者更能够让人增长自信,也更能够助人成为更成功的社会角色。这便形成了一个正反馈机制,男性缺乏理由去反思这样一种刻板印象的不合理之处。


对男性说教的嘲讽是对父权制最尖锐的反击,它巧妙地拆穿了男性气质的虚伪性——其看似强大的表面背后实则空无一物,并没有比女性更强的学识与能力来支撑,这种自信不过是建构在人们的偏见之上才得以被容忍至今。


它被拆穿的时候,男性必然会感到被冒犯。因为他们不是选择变得自信,而是“被自信”,他们被教导如此。所以当这一点被嘲讽时,就如鱼突然被抽走了水,他们无助而疑惑——曾经“对”的一切怎么突然“不对”了?



▌暴力的男人——挣扎在男性气质的紧身衣中


而在性别暴力方面,前段时间“拉姆被杀案”又点燃了新的讨论。#拉姆法案#被顶上了微博热搜,人们呼吁《反家暴法》的完善与推广。男性对女性施加的暴力是父权社会最直观的危害,生理上的绝对优势以及整个父权社会的偏袒使得大多数女性面对暴力时几乎毫无反击能力。


据全国妇联统计,全国2.7亿个家庭中,有30%的已婚妇女曾遭受家暴。2017年,国内的140多万件离婚纠纷中,因家庭暴力导致的占14.86%,其中91.43%为男性施暴。而在1995年世界妇女大会召开前,中国几乎没有“家庭暴力”的概念。哪怕到现在,情侣之间的暴力问题依然会被警察断定为“私事”,使得女性的呼救一次次被无视。


互联网时代,性别暴力事件得到了更多关注与传播,人们更加频繁地注意到性别暴力事件,同时也加剧了女性群体的恐慌,甚至会产生对男性厌恶、愤恨的情绪。


男性气质很大程度上就是对统治的渴望,而要想宣示统治地位,暴力是最古老而有效的方式。然而,在讲求平等与人权的现代社会,个人通过暴力解决问题的权利已经被移交给现代化治理下的公权力,这大大打击了旧时男性凭体格优势统治的局面。男性的统治地位和文化霸权正是诞生于体力胜过一切的古代,而在当下其根基已经被动摇。于是,在两性关系这个最能体现男性气质的非公共场域之中,暴力阴魂不散地出现,继续向女性宣扬着男性早已过时的主权。


在中国的语境下,“面子”在生活中占据重要的位置,而展现脆弱、失去男性气质则意味着失去面子,这意味着更大的压力。根据2006年的一篇分析中国男性家暴者的论文《中国语境下的面子与性别暴力》The Chinese Concept of Face and Violence Against Women,中国男性对失去面子的情况十分敏感,愤怒与羞辱感使得他们更容易失去理智。也因为碍于面子,中国男性面对危机时不愿去寻求帮助,或者向他人暴露自己的内心。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暴力的产生不难预见。


作者提出,帮助男性塑造一个更开放灵活的方式去理解男性气质,能够使他们纾解追求面子带来的压力,从而减少暴力的发生。社会革新了,但性别规训却没有革新,男性气质像一层束身衣一般,牢牢包裹在男人的肌肉之上。



▌我们能否逃出父权制之下造成的两性分裂?


其实,男性也困于父权制的桎梏,因此,基于对异性个体攻击的“厌男”情绪无利于改善本就已经割裂的性别议题,也无利于化解父权制的阴谋。一个坏的体系之下,没有人不是受害者,正如有毒的水中难以找出一条健康的鱼。


如果说很多女性早已意识到基于性别的社会期待是错误的,并且在一次次意义深远的运动中试图“解放女性”,那么男性则鲜少对此产生异议,他们反而更像是无意识的受压迫者。二十世纪,男性性别运动伴随着女性主义运动发生过,但很快就会分裂为“女性主义支持者”与“女性主义反对者”两个对立阵营;今天国外的男性性别运动支持者则更多地表达女性主义主导地位下男性的“委屈”,将矛头指向女性主义者。


随着女性意识逐渐清醒,以及对陈旧父权话语的诸多反思,男性气质也许会在更多的方面遭到讽刺,男人们或许要经受更多的尴尬与愤怒。然而,网络本身容易放大那些极端的观点,但社交媒体上无论来自哪方的攻击都不是生活的全部真相,我们还是要对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人抱有信心与关怀。


为了让男女共存的世界变得更好,唯一方式就是愿意从两端看问题,主动为需要的人提供支持,以及愿意为两个性别都培养出更平衡的性别角色,让男性意识到性别不平等深刻影响着每一个人。唯有如此,才可能逃出父权制之下造成的两性分裂。



关键词: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