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子弟学校关闭之后,“抢救”废墟里的图书

秦宽
2020-10-13

秦宽,前《新京报》深度部记者,长期关注城市移民议题

全文3100余字,读完约需6分钟


8月的一个星期二,毅桦和同事们回到其中一所学校,准备搬运图书,发现学校当时已化为一片废墟了,“完全是残垣断壁”,整个校园被夷平。志愿者们开始从废墟中拯救图书。该校校长在临近北京的燕郊有一个亲戚开设的打工子弟学校,他索性把图书全部拉走。


剩下的是大得吓人、空空的书架。曾经亲自搭建起图书馆的志愿者们又纷纷前来搬书架。此后一周,他们都在疲于奔命地找学校,安置书架。令他们担心的,是那些被迫失学又无法分流的打工子弟们。毅桦记得,17馆的孩子们大部分都得不到分流,在遭遇疫情的2020年,他们必须另寻新校,或无奈返乡。


“我们已经关闭了四个馆。”毅桦说。当北京集中火力对抗疫情,毅桦正和她的团队为一堆旧书架和难计其数的画册、名著寻找生存之地。

毅桦是公益机构“新公民计划”的项目负责人之一,主导着旗下“微澜图书馆”的运营——通过在学校或流动人口聚居的社区开设公益图书馆,为打工子弟提供免费图书,并以此培养流动儿童的持续自主阅读能力。截至目前,新公民计划已陆续在北京、广州开设过39个分馆,服务过37929名学生。

今年8月,坏消息却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像雪崩一样的严重”:先是小武基村双馨学校的23馆宣布无法正常运营;随后昌平区马池口镇娄自村北的17馆也宣布关闭。就在不久前,14馆所在的学校校长,突然也在图书馆志愿者群里发来消息:“村里要拆三产,学校也要关了!”


▌让图书馆运营起来

在发起“微澜图书馆”的2018年,北京的一些政策也在变得严格,通过“以业控人”等方式,在当年腾退了超过6484公顷土地,拆除了其上的违法建设之后,附着其上的打工者要么返乡,要么另谋出路。

城市务工、流动儿童再度成为主流话题。

2018年,教育部的统计显示,中国共有3500万余名流动儿童——他们常年跟随父母外出打工,在剧烈变化的环境中,一些孩子的性格变得孤僻、自闭,缺失安全感。新公民计划总干事魏佳羽认为这些孩子是“时代进程中的承压者”。

新公民计划是中国较早投入城市移民、打工子弟援助等议题的行动倡导型公益组织。2017年,在他们追踪过的北京121所打工子弟学校中,半年内,就有22所学校被拆除。这些学校的学生们则作鸟兽散——要么被分流到周边或更远的学校,要么彻底返乡。

在追踪学校的过程中,新公民计划发现,不少打工子弟学校都曾获得企业捐助的图书馆和大量图书,但因无人运营,书上落满灰,一如尘封的文物。

曾在打工子弟学校运营过图书馆的毅桦有了灵感。她发现,义务教育阶段,打工子弟们因身份问题在大城市颠沛流离,没有稳定的物理环境,对于遭遇剧烈变动的他们来说,拥有一个稳定的场所看书都并非易事。

他们决定,招募志愿者,盘活这些图书馆。

▲ 图书馆一角。© 微澜图书馆

▌弥合阶层的嫌隙

2017年9月,新公民计划收到89份志愿者申请。对于志愿者的构成,新公民计划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从不同背景、社会阶层中设定候选人。于是,一个由学生、社区工作人员、机关退休干部、白领等构成的志愿服务社群很快建立起来。大家在群里共享图书信息,安排开馆事宜。

志愿者身份的多元化是刻意为之。在控人话语愈发强势的北京,让不同阶层的人真实地接触到这群打工子弟很重要。毅桦认为这可以让不同身份的志愿者明白,“外地人”不再只是生活中一个遥远的概念。

很快,图书馆带来的改变立竿见影。

志愿者李宁宁曾在埃森哲、IBM工作,2018年4月,她开始在博文学校的图书馆服务,学校在北京的六环边上。她发现,稳定的环境中,孩子们的阅读能力是呈线性上升的。一开始,他们还只是阅读《铠甲勇士》、《大嘴巴嘟嘟》等轻松图书。五个月后,他们转读诗歌、百科全书。知识艰涩,但他们大多都能沉下心来。一年多的时间里,这个在打工子弟学校里的图书馆可以为9个年级、736名学生提供持续的阅读服务,全校历史总借阅量达8300多本次,平均每个孩子的阅读量达11本。

在打工者不断被迫离开的2018年,微澜成为了弥合阶级嫌隙的催化剂。在大力整治北京拥堵、污染等问题的政策设计下,外来人口常被视为问题的诱因。但赵阳不这么看,她是北京本地人,留美归来,在电视台做记者,自从加入微澜图书馆后,每周二她都会去学校里的分馆服务。她记得,一个读四年级的男孩从来不借画册,也不看漫画,专挑《小王子》这类有一定难度的图书。

赵阳觉得男孩的阅读能力不错,她鼓励男孩多看书。偶尔,作为北京人,她也会想到入读公立学校的儿子:“为什么城市里的孩子能接受最好的教育,而他们却只能在彩钢房搭建的教室里学习?”

有时候,图书馆甚至是可以治愈情绪的。毅桦记得,北京大兴忠诚学校,一个女孩下课后总跑到图书馆。女孩外表有些不同,看上去像患有唐氏综合征。毅桦在接触她的头几个月,女孩老被周围同学嘲笑。他们说:“你是不是不正常啊。”女孩性格暴戾,每次遭遇嘲笑,要么辱骂,要么直接给对方一巴掌。有一次,毅桦邀请她读书,她直接丢开了桌面上的其他图书,只留下一本《我好生气》。

图书一度成为情绪的镇定剂。此后,毅桦经常陪着女孩阅读。绘本里,全是像她一样大哭和愤怒的卡通人物,旁边就是控制情绪的法则——“别人骂你,你可以报告老师”,“不能以暴制暴”,“要学会转移注意力”......在毅桦看来,女孩或许无法立刻领会其中要领,但后来只要一生气,她就会来图书馆,“或许这样会一点一点改变她”。

对于打工子弟来说,微澜图书馆仿佛就是一个摇篮。当然,这两年也并非一直和风细雨。打工子弟学校接连关闭,嵌入其中的微澜图书馆自然也难逃被拆除的命运。2018年底,大兴忠诚学校被拆除,2019年12月,朝阳区十八里店乡的博文学校也被拆,两家微澜图书馆最终都被迫搬迁。

但其间,微澜也犹如野草般生长,“哪里有需求,就在哪里开”。毅桦记得,他们接触的打工子弟学校校长对开设图书馆大多是开放的。今年5月,毅桦联系上了一位打工子弟学校的校长,对方告诉她:一定可以开学,最终双方定在8月份开馆。

只不过,那时的他们并能未预见后来急转直下的形势。


▌孩子们都还等着开馆

回头看,一些不平静的迹象似乎在去年底已经显现。

去年12月,微澜图书馆正筹备年会。志愿者到各个分馆为流动儿童拍摄小视频,让孩子们对着镜头谈论阅读的意义。大部分的孩子表达了“希望开更多天”的心愿。但23馆两个孩子面对镜头时,说:“没有建议!没有建议!只希望图书馆继续开下去,不要变就好。”

志愿者们还觉得好笑:“怎么这么无厘头,怎么可能变呢?”

8月的北京刚刚挺过第二波疫情,公立小学正陆续开学,但停滞了半年的多家打工子弟学校却已经撑不下去了。当月5日,23馆的所在地小武基村双馨学校率先传出了关闭的消息。一位班主任说,因为村里不让干,学校不能再办了。她本人也已换了一所学校,被一同腾退的,还有该校近600余名学生。

一个月后,北京昌平区马池口镇娄自村北的打工子弟学校也被关闭。由于疫情期间学校没有交房租,房东已经把校方人员赶出来了。校长本以为可以拿回自己的物件,结果东西也没让拿,最终在媒体的介入下,物件才被取回。而在该校上学的100多名打工子弟也因学校关闭,被迫失学。

8月的一个周五,新公民计划接到了海淀区西北旺镇永丰学校校长通知——学校要关了。有同事感到诧异,不是一直都没人说要拆吗?原来村里通知校长很久了,一直以为能熬到年底的校长发现眼下学校就要关闭,也感到一阵错愕。

至此,四个遭遇厄运的打工子弟学校中,已有近1000名学生被腾退。一些学校被拆掉,其他幸存者很快坐地起价,毅桦发现,学费很快从疫情前的每学期5000元,涨价至每学期7000元。

学校关闭后,搬运图书就成为了新公民计划的头号难题。

8月的一个星期二,毅桦和同事们回到其中一所学校,准备从该校的14馆搬运图书,发现学校当时已化为一片废墟了,“完全是残垣断壁”,整个校园被夷平。志愿者们开始从废墟中拯救图书。该校校长在临近北京的燕郊有一个亲戚开设的打工子弟学校,他索性把图书全部拉走。

剩下的是大得吓人、空空的书架。曾经亲自搭建起图书馆的志愿者们又纷纷前来搬书架。此后一周,他们都在疲于奔命地找学校,安置书架。令他们担心的,是那些被迫失学又无法分流的打工子弟们。毅桦记得,17馆的孩子们大部分都得不到分流,在遭遇疫情的2020年,他们必须另寻新校,或无奈返乡。

▲ 曾经孩子们阅读书籍的地方现已空无一人。© 微澜图书馆

前几天,毅桦收到了一个来自区教委的消息,又令她感到欣慰,那是微澜图书馆成立以来,第一次得到“上面”的关注。对方得知他们遭遇的困境后,问她需不需要什么帮助。毅桦有时会把这个关心和他们一直以来的工作联系起来,“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她说。

对于微澜图书馆未来的发展,眼下毅桦并非悲观。过去的经验告诉她,只要有打工子弟学校存在的需要,就会有微澜图书馆。“孩子们都还等着开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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