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阅读观察:太行山脚下的探索

马铭泽
2020-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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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铭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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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水镇身处太行山腹地,距离邢台市区60多公里的车程,镇上一处教学点的王老师回忆起四年前刚开始尝试阅读教育的情景:“没有书,孩子们怎么看书啊?这山里又没有书店、图书馆,而且孩子家长在外边打工的多,没法配齐相应的书。”


自2016年起,邢台县(2020年6月行政区划调整,邢台县部分街道、乡镇与原邢台市桥西区合并为信都区)教育改革的其中一个重点便是阅读,但由于物资、师资双重紧缺,在农村地区,无论是只有低年级的教学点,还是年级设置完整的完全小学,都面临着或大或小的困难。同年,关注并服务农村儿童阅读教育的“担当者行动”(以下简称“担当者”)开始与当地教育局合作,为村小提供书籍,为老师提供阅读教育的相关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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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担当者”建设部的成员向当地老师示范如何为孩子们讲解绘本。


在农村小学,孩子们的阅读能力比较难跟上课程标准的要求,虽然有推荐的书籍,但看得过于吃力,很难培养起阅读的兴趣。“担当者”将筹集来的图书按图文比例和阅读难度,设计适合低中高段孩子的分级书目。而在一些相对更加闭塞的村小,“担当者”会在原有书单的基础上,适当降低其所在年级对应书籍的层级。比如在三年级的教室里,会摆放着符合一、二年级阅读能力的图书。


截至2020年10月,“担当者”已经在全国31个省的5251所学校内建设了41518个班级图书角。宋春燕是“担当者”建设部的负责人,她知道,在农村小学,如果这些光洁崭新的课外书就那样被整齐竖放在书架里,孩子们往往反而会怯于去翻阅——因为担心弄坏、弄丢图书而被惩罚。


每到一所新学校布置图书角,宋春燕都会先将图书角的标识贴纸贴到书架上方,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再带领孩子们一起给图书粘上序号标签,最后帮助老师们重新按照“封面朝外,平铺展示”的原则重新摆放书籍。“一切的规则设置都是为了让孩子看到书、亲近书,然后翻开它们。所以我们把同年级的书籍码放在一起就够了,书不用强行按照大小顺序排列整齐。”


图片▲ 书籍重新码放后的图书角,其中有部分桥梁书(介于图画书和纯文字书之间的一种图书类型),辅助孩子们由绘本阅读跨越到纯文字书的阅读。


就这样,书籍封面朝外错落码放在适合孩子身高的区域,平装书躺下去,精装书立起来,尽可能把孩子们吸引到书架旁。宋春燕补充说,“书籍重新摆过以后就不一样了,下课铃一打响,就有孩子跑到书架旁抽出书看,有时候还读出声来,偶尔遇到不认识的生字还会跑到讲台前问老师。”


乡村教育的难题与智慧


在邢台市信都区的农村地区,一些孩子会先在就近的教学点念完一二年级,到了三年级再转到稍远的完全小学就读。即便如此,很多教学点还面临着教师数量不足、年龄较大等困境,有的教学点只有一位老师,但要负责教授幼儿班和低年级的孩子的全科课程。


为了应对这种现状,当地学校想出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复式教学法。带领一、二年级学生协助管理幼儿园:大孩子在午间玩耍的间隙中照顾小孩子午睡,大孩子学习完生字后辅导小孩子拼音……这样不得已的方法却培养出了孩子们一定的自我管理以及管理他人的能力,回到家后,年纪稍长的孩子也能像照顾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看护起弟弟妹妹。


另一边,“担当者”则设计了线上课程并在CCtalk上发布,由乡村教师在教室里组织、引导学生学习,这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农村小学的师资,也缓解了部分备课、授课压力。“橡果阅读直播课”会邀请各个领域的专业人士在线上讲课,比如主持人华少、“奇葩说”里的冠军辩手詹青云、国家图书馆少儿馆的馆长王志庚等。“橡果科学课”则重在科普教育与科学手工制作,选取农村生活中常见的材料和主题,由科学讲师在直播中一步步引导孩子们观察、提问、假设、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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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担当者建设部负责人宋春燕在白岸完全小学培训教师如何上在线课程。


但这种“补救方法”在教学点内的实现难度仍然极大。虽然现在大部分教学点已经翻新过一轮,渐渐完善照明灯、电脑、公共卫生间等设施,但很多教学点的电脑都无法安装软件,甚至无法开机。其实其中大概只有10%的故障是因为硬件损坏,绝大部分故障是“软件问题”——不慎安装过多垃圾软件、系统等级过低无法安装软件、教师未经过培训不会操作等等。


陆续听到来自教学点的反映后,信都区教育局副局长樊青芳表示:“山里学校招老师很困难,连主科老师都招不到,现在都没有计算机老师。今年招了个计算机老师,因为要进山的原因他就放弃了。”还好教育局里有技术部,可以去乡镇学校做一次整体排查和优化。


而自从信都区教育改革后,设备相对较好的所有完小里每一天都由“晨诵”、“午读”、“暮省”串联而成,孩子们早上念诗、中午读书、傍晚写日记。在大部分的完全小学里,除每天固定的阅读时间外,每周都配有两节阅读课,由老师领读。“教学点的师资和设备我们会慢慢配齐,但这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但没关系,书已经基本到位了,孩子们在教学点先把书看起来,等到了完全小学,我们再把导读、直播课配齐。”枣园完小的张校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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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邢台市信都区的一所教学点。


年轻的领读者


相对来说,年轻一些的教师更容易为乡村注入最新的教育理念和方法,在信都区,新就职的教师会被调至山区教学三到五年,这种调配方法在一定程度上也确实改善了乡村教师的年龄结构。


母少晶就是年轻教师中的一员,2017年毕业后,她开始在白岸乡小学做语文老师,现在也是语文教研组长。四年间,班上的孩子由二年级升至五年级,她也见证了“担当者”图书角的设立与乡村阅读的逐步落实。


“其实一开始‘担当者’图书角进班之后,学校刚做绘本教育,我们老师根本没有什么‘导读’的概念,我们以前也没接触过绘本。”母少晶说,“当时只想着要把孩子们对书的兴趣提起来。”在教研和培训还没到位前,她就用“讲故事”的方法带着二年级的小朋友边玩边读。为了提高孩子们的参与度,还会在班会课上举行“绘本剧”等活动,让孩子们根据原有故事进行改变,自导自演,“沉浸式”阅读。


而后伴随着各项教研活动、外出学习,白岸乡完小的绘本教育慢慢踏上正轨,但一些新的问题也逐渐浮现。绘本导读很考验老师们的知识面,尤其在讲解一些科学、自然题材的绘本时,内容看似简单,但老师们往往要先去学习一遍。


有一次带领学生读到《潮汐的诞生》,母少晶重新学习了一遍地月关系知识。她在课上找来几块磁铁,自己拿着一块让孩子拿着一块,“我的磁铁离你近的时候是不是吸力就越大,离你远的时候就越小?那我是月亮你就是地球,月亮的引力的变化就这样把地球表面的水——大海——吸来又吸走,这就是潮汐。”介绍过自己的教学方法后,她说,“虽然大自然的规律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但这最有助于孩子理解,更多的他们可以自己慢慢探索。”


就算在课堂上,老师们也会把孩子们的思路从课文内容引到书海中,语文课上讲了林海音的《爸爸的花儿落了》,课后就会组织学生分组共读《城南旧事》。在“担当者”两年一度的回访会上,白岸小学的杨校长说:“‘担当者’给我们提供的书里很多都与课文内容有关,弥补了很大一部分教学资源短缺情况。”但他也希望就算是同一本书,也可以多一些,“这样孩子们就不用争抢一本阅读了。”


图片▲ 孩子们在图书角找书阅读。


在学校里,有老师们带领着阅读,回到家里之后呢?在这些大山深处,孩子们很多都是留守儿童,他们的父母在市区或大城市打工,日常生活则由祖辈负责。在这种普遍的家庭模式下,由于祖辈精力有限、文化程度较低,孩子们往往回到家写完作业后只剩下两样活动——看电视和睡觉,周末里则会三五一群溜到街上闲逛玩耍。


为了把阅读也延伸到孩子们的家里,母少晶鼓励他们把图书角的书带回家里,班上也没有制定严格的丢失、损坏赔偿制度,因为图书本来就容易磨损,如果孩子们因为害怕赔款而打消借书的念头,阅读的热情也会因此被打消。“孩子们本来就没有什么阅读习惯,家里也无法提供相应的物质和精神支持,这个时候去一味地说纪律,是不可能让孩子爱上阅读的,所以我现在没有把他们框死,但也从来没有人故意破坏。”但她也会在班会上强调,占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永远不是最优解,书也是一样。


在“担当者”一个跨度两年的抽样回访调查中显示,分布在全国各地的572个图书角中,67%的图书角的图书阅读率在80%,两年下来,原有存量为70本的图书角,平均存量仅下降、丢失一本,总体图书保有率为99%。


一些孩子的家长并不知道该买哪些课外书,问到老师:“为什么我挑的作文书他都不读?”母少晶总告诉家长:“将心比心,换位思考。”她跟家长联络得相当频繁,在电话中经常说要把孩子“又当小孩又当大人”——他们在寻求关爱、撒娇任性时固然是个孩子,但交流时一定要把他当做与自己平等的大人来对待。


阅读教育中尤其是这样,母少晶发现孩子们会模仿大人,她看书时,孩子们会对她阅读的内容好奇,也会为了和老师聊天时有共同语言而抓紧时间阅读。母少晶把自己身边形成的“阅读场”告诉给家长——要保护孩子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孩子看书时就别刷抖音了;给孩子选的书自己要先读读;带孩子自己挑书,不要把阅读当做任务强加在孩子身上……


就这样从学校到家庭,一点一滴间,孩子们的生活里已经融入了图书和阅读。有了一定的阅读积累,老师们再进一步引导孩子们去表达。在领读之后,“我思我绘”栏目每周定时出现在作文薄上。同学们对绘本内容进行扩写、缩写或续写,上半张纸写故事,下半张纸天马行空地画起来。母少晶很少给同学们的日记设置题目和内容限制,“暮省”环节也从不会涉及评比打分,“日记是很私人的东西,要真情实感,从生活实际出发,如果实在没有想法今天就可以不写了。如果生字不会写就写拼音,字我们可以慢慢学,要是有了感觉就一直写下去,思路别被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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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学生在阅读《花婆婆》之后的“我绘我思”:“这个绘本中,艾丽丝去了很多地方,她老了以后,往她所在的地方种了很多的花朵,如果是我,我会去一个充满树木的地方,去那里,和小鸟们在一起,一起生活在森林里,如果有人来砍树木,我会和小鸟们一起保护这片树林,不让他们砍树木。希望你们也看一下。”


阅读还带来了意外的收获,数学老师李朝晖分析道,“其实也不光在语文学科能看到显著的进步,数学也是。阅读量上来以后,明显发现孩子的理解力都不一样了,对故事内容、结构的分析也会提高逻辑思维,明显应用题的正确率进步很多。”


母少晶回忆起几年前去北京定慧里小学旁听交流的经历。当时语文老师在给孩子们上绘本课,书目是《故宫里的大怪兽》,老师提问到:“如果让你们再给九兽加一兽,你们会选哪一个呀?”同学们纷纷举手回答问题,身在北京,他们要么已经去过故宫,要么已经在家长的带领下翻阅过《山海经》。


看着教室里的一片繁荣,母少晶想到太行山脉的白岸完小,下课让孩子们查资料时,他们总是回答道,“老师我们家没有电脑。”“我妈妈有电脑,但她一直在工作不回家!”


虽然我们那里硬件软件资源确实和大城市比不了,但还好有书在。书延展了孩子们的世界,带着他们的视野走出高山,从此不再受限,这也是阅读最大的意义。”母少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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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台市信都区位于太行山东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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