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你还在看脱口秀?

吴畅畅
2020-02-04
吴畅畅,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
脱口秀不可能,也不会成为温和的议事厅。相反,它鼓励表演者任情绪自由流露,和自由的主观表达,或立场的激进阐述。所以,它顺应资本的吸睛诉求,向青年群体成功植入自己作为励志讲师,或反鸡汤疗愈者的身份意识。只是,这种放弃语境、不谈国是的脱口秀,顶多让情绪抱团,语言在意义上是空洞的,浅尝辄止。这种可流通、被消费的文化上的达达主义,让国内脱口秀,几乎可以取代高校思政课了。


曾有记者问过我,你觉得脱口秀是什么?我不假思索地反问,不就是相声么?


脱口秀和相声都属于语言艺术,只不过调性有别。脱口秀的发展顺着美国电视崛起的脉络,和民众一个鼻孔出气,“小骂大帮忙”,帮资本主义确立程序民主的美名。而相声作为民间曲艺,以“人民的名义”登上大雅之堂,在社会主义制度下指桑骂槐,更得歌颂新人新事。

一门艺术的衰落,反推着人们怀念它曾兴盛的黄金时代。老百姓感叹相声衰落,却没有意识到,是作为电视文艺形式的相声衰落了。在近两年春晚的语言类节目中,相声只各占一个席位。而那些散落在各地的相声社团,人们付费看现场表演,台上台下打趣互动,哪里有没落的迹象?换了种方式生存,缩在圈层里,相声依然接续满足着群众的文艺娱乐需求。


▲ 在相声发源地之一的天津,各类相声茶馆遍地开花。© 新浪


脱口秀的星星之火,比起相声在电视上逐渐消隐,似乎稍晚几步。上世纪90年代,省级电视台的综艺主要向台湾地区看齐。棚内竞技类综艺抄了个遍,唯有一样不敢轻举妄动——脱口秀。这种成本低廉的棚内谈话节目,太适合帮助消化台湾地区本地的明星资源。主持人与明星在节目里互揭隐私,尺度无下限,再添加点怪力乱神,收视率不要太高。《康熙来了》成就的两位主持人与制作人,至今还能在综艺界找到立足之地。《全民大闷锅》(后改名《全民最大党》)模拟政坛要人,现场开撕,一直雄霸中天的头牌,还获金钟肯赞。

总有敢为人先者。湖南经视这家哺育“电视湘军”的地面频道,借着停播不久的《康熙来了》的IP,大张旗鼓地制作出一档名为《娜可不一样》的脱口秀节目。嬉笑怒骂间,娱乐圈的龌龊,或明星的私隐,被兜售个遍。观众也很买账,收视率经常霸榜。好景不长,这个节目因为不可抗力,一年后默默下线。在这个节目之前,和它同出一个系统的湖南卫视,蹭着央视《实话实说》的热度,孵化出谈话节目《有话好说》,由马东主持。在政策尚未明朗的情况下,节目组贸然制作了一期《走进同性恋》,惹怒总局,随后团队当即解散。

脱口秀(或谈话类节目)的“下限”在哪里?当时,没有人能给出明确答案。

《娜可不一样》的尝试搁浅后,刚改名的东方卫视接棒脱口秀的制作。先是刘仪伟、周立波,后是金星、王自健。离开央视的刘仪伟估计想摆脱家庭妇男的形象,2005年在东方卫视主持《东方夜谭》。这个时候,台湾脱口秀已经被抛在一边,美式脱口秀成为海派电视文化的风向标之一。TBS(美国有线电视台)夜间谈话节目《柯南秀》和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日间谈话节目《艾伦秀》应该都被《东方夜谭》悄悄然取过经。

接下来的十年,东方卫视以播控方的身份,把持着国内电视脱口秀的基本方向,几乎尝试了所有可能。脱口秀似乎成为华南或华东地区用来对抗北方相声的外来文化物种。《壹周立波秀》《金星秀》直接把主持人的名字放进节目名称里,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破坏性创造”,其他台只有羡慕的份。还不止,2012年,单口相声经过海派电视的调校后,脱壳成脱口秀,堂皇亮相。王自健一个来自北方的年轻相声演员,挑大梁做起一档周播《今晚80后脱口秀》。

这是第一档敢直接称呼自己是脱口秀的节目。王自健摆脱了谈话类节目的话语框架,开创了一种具有青年代际感的小资语法。体面审慎的语言,同三句话可能就要引人发笑的热烈节奏之间,正襟危坐,同桀骜不驯之间,存在一种可被消费和贩卖的矛盾性。脱口秀讲究的留白,就是这个道理。

在一个一切都烟消云散的时代,《今晚80后脱口秀》的吹拉弹唱,聊得都是新青年和城市居民感兴趣的生活、职场和情感话题,少不了用娱乐明星的八卦来点缀或导入。在2014年横空出世的《奇葩说》靠得也是这一招。骂骂老板、吐槽社交,脱口秀的精神按摩,软化了社会丛林中青年们的杂多感性。这套新语法,帮助了脱口秀在视频网站的安营扎寨。一群社会青年,靠着混迹江湖的经验,和世故打磨的嘴皮子,大剌剌地登上舞台,跃升KOL(关键意见领袖)

从脱口秀里走出来的KOL,不带货、不代言,和微博早期的公知也不同。他们更年轻,更敢说。虽谈不上多辩证、多唯物,不过风格够粗粝、够硬核。小镇青年或小白领,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参考,甚至听取他们对生活微观的态度。《奇葩说》的意义正在于此。不过,无论他们怎么敢说,也不敢肆意触碰政策红线,只好拿娱乐和生活开涮,这就有了《吐槽大会》。

《吐槽大会》的制作团队是脱胎于《今晚80后脱口秀》的笑果文化,五年多的市场耕耘和人才培养,笑果让人们对脱口秀的想象,局限于小资趣味的美式配方。《吐槽大会》不执拗于单口或对口相声的形式,改换成让明星和嘉宾相互揭批,“唇枪舌战”。“吃瓜群众”尽情围观,大会赚个打赏钱。

▲ 《吐槽大会》节目观赏性建立在对明星负面的正面吐槽之上,而艺人接受邀请上台则多半有维护名誉的最基本要求。吐槽和洗白的天平,从一开始就悬在《吐槽大会》的话筒之上。如今走到第四季,这杆天平正如其逐季下降的评分一样,已经倾斜得越来越厉害。© PingWest


北美脱口秀里那些你情我愿的SM关系,掺和点好勇斗狠的“批斗”文化,不但不敏感,反倒成为明星反向公关的绝佳手段。愿意上节目的明星,吐槽被洗,暗中作弊成了捧,吐槽最终变成了表彰。如若这种逻辑,《吐槽大会》不用发愁请不到明星。看到现在,观众觉得寡淡,不是明星不大牌,而是这种围攻模式,敌不过营销逻辑的强势。把明星请下神坛,还原为普通人,平民主义的理念固然美好,可公关老大哥的狡黠,会让真实与粉饰的边界,碎成一地鸡毛。必须加一句,这个节目,借鉴了TBS《喜剧中心大吐槽》。

或许我们要问,脱口秀的配方,是不是只有美式,没有别的吗?

脱口秀的小宇宙,原本就是美式的,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炸鸡薯条味。拿政界要人的丑闻或缺陷,取笑讥讽,过过口瘾,放放嘴炮,观众解闷又解乏,制度自信感还能油然而生。进入国内,脱口秀必须“从良改造”。青年KOL用段子、笑话或口号,干预青年们对生活的想象,或进行审美矫正,在国内很有需求,也不会踩线过界。眼见着“吐槽”模式日薄西山,笑果怂恿着优酷,花重金购买ABC(美国广播公司)年资更老的脱口秀《周六夜现场》的版权,制作中国版。结果,网民的批评,倒可以组成新一集《吐槽大会》了。

配方一定要就着具体的对象才能起作用。西方电视市场模式的迷思,把配方和对象分离,逼着买方相信脱口秀节目也能提炼出独特财货或配方,即主持人被高度形式化的面具人格、长处或优势。如果这可以购买,却要依随着社会环境或制度,被迫裁切或修补的话,那么优酷购买《周六夜现场》版权的意义,就显得太过于“客里空”。正如崔永元对央视某节目的评价,“钱都白花了,就买了个节目名称来”,在此,一语成谶。

美式脱口秀主打的反讽、嘲弄、留白或双关,只有用在政治或名人身上,才能释放出(资本主义)自由或程序民主的语言魅力。相比之下,我们关于脱口秀的想象力,从一开始就是去政治化的,脱口秀的引进瞄准的只是国内综艺市场的蓝海空间。

因为脱口秀不可能,也不会成为温和的议事厅。相反,它鼓励表演者任情绪自由流露和自由的主观表达,或立场的激进阐述。所以,它顺应资本的吸睛诉求,向青年群体成功植入自己作为励志讲师,或反鸡汤疗愈者的身份意识。只是,这种放弃语境、不谈国是的脱口秀,顶多让情绪抱团,语言在意义上是空洞的,浅尝辄止。这种可流通、被消费的文化上的达达主义,让国内脱口秀,几乎可以取代高校思政课了。照这个逻辑发展下去,做喜剧版《中国正在听》或《这就是中国》,也不无可能。

这就是当前脱口秀的现状。不过,我更愿意把它和《中国有嘻哈》《乐队的夏天》等节目放在一起。当“黄”不行,“白”更不可,只剩下“红”的情况下,这些有表达欲的人的节目,惟有装傻充愣,“粉”饰美好。德勒兹曾说,“装傻,一直以来也是哲学的功能之一”。国内脱口秀,能变成这样的傻瓜,痴言痴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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